夏斌最新演講:2019搞政策研究需要下哪些苦功夫?

發表于  2019/01/19 06:30   約15分鐘

  1月12日,國務院參事、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名譽所長夏斌在第二屆上海國際金融論壇上發表對經濟政策研究的思考,圍繞“經濟理論、經濟政策和政策操作三者間的差異”“當前政策研究中的問題分析”和“企業家怎么看經濟學家”三方面進行探討。

夏斌在思客講堂中分享主旨演講中。(資料圖片)

夏斌在思客講堂中分享主旨演講。(資料圖片)

 

 

以下是現場實錄節選:

 

一、經濟理論、經濟政策和政策操作三者間的差異

 

  今天,我想講講經濟理論、經濟政策和政策操作之間的關系,實際上是講經濟政策研究中的方法問題。

  經濟理論指什么?指基于一定的假設條件,對復雜的經濟現象進行抽象概念,把概念形成知識的體系,進行邏輯的演繹。馬克思的經濟學說、亞當·斯密的經濟學說、凱恩斯的經濟學說等等各種經濟學流派理論,都是相對獨立完整的理論。盡管各種理論不盡相同,但分別都是自圓其說的一套理論體系,是概念的演繹、邏輯的自洽。當然有些基本的經濟學概念,如供需問題、市場問題、分工問題,大家都有共識,不管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還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是具有普適性的。

  經濟政策指什么?是意味著一個主權國家對于經濟活動、經濟秩序作出的制度約束,即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每一項制度約束的制定者,其主觀上背后可能都受這樣和那樣的理論學說的支撐,但是它本身不是理論。我們說供給側改革,這個說法體現的是政策措施,有具體制度性要求的內容。但這個提法出來以后,大學的教授、社會上的學者,紛紛對供給側進改革行各種各樣的理論解說,有里根的供給學派,也有我們自己解釋的新供給理論等。

  所以我說政策制度和理論不是一回事,盡管政策制度背后往往受制定者腦子中這樣和那樣理論的影響和支配,但政策是結合了一個國家一定市場條件下作出的制度規范,是把抽象理論時舍去的具體情況,在制定政策制度時候又放進去進行的思考和選擇。政策往往不具有普適性。

  政策操作是什么?那是另外一回事。是政策制度實際執行中的現象、現狀。相對于理論而言,談不上是嚴格的思維活動,它是實際活動的表現。一項好的經濟政策制度,由于受政治的、社會的、倫理的因素影響,同樣有可能得不到很好的落實。對于這點,我想大家是贊同的。基于對上述概念認識的基礎,我認為我不是經濟學家,起碼不是純理論經濟學家。我一輩子一直從事的是經濟金融政策制度的研究,可以叫政策經濟學家、應用經濟學家。作為經濟政策研究者,不管你是來自何方,最后都要看你在獻計獻策方面的功力,解決實際問題的功力。

  搞政策研究的,了解以上三者的差異很重要。一是要清楚地知道,我在說什么?我的落腳點是什么?一周前我在上海出席首席經濟學家論壇上的發言,我很清楚我是通過分析,最后重點在講政策建議,在講制度、政策應該怎么調整,而不是講理論,不是在講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理論,至于背后是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新古典理論,還是凱恩斯理論,沒有直接的關系。

  二是如果落腳點在中國經濟的政策制度研究上,那么需了解中國經濟運行的現狀與特征是什么?與他國有什么不同?實際執行力又是什么情況?譬如,面對當前經濟下行的壓力,逆周期調控是必然的。對于融資難問題,央行其實是放松了銀根。上面非常重視民營企業、中小微企業的融資難問題。但有的基層銀行是怎么做的呢?現在他們也積極給中小企業貸款,但給的往往是好的中小企業,而這些好企業并不需要貸款,或者說不需要那么多貸款,怎么辦?銀行就說你拿著吧,企業還不敢不拿,否則以后還要不要跟銀行打交道?民營企業拿了貸款以后沒有用,自己又去放貸給別人了,這是融資難的問題。

  就解決融資貴的角度說,銀行的一年期基準貸款利率是4.35%,有的銀行給民營企業貸款利率降到3.5%,統計報表匯總到北京一看很漂亮,貸款利率降低了。實際上銀行給民營企業貸款后,要求你不能亂用,你必須反過來買銀行的理財產品,或者告訴你,你拿了我的貸款,必須買某個地方發的理財產品,當然利率肯定是高于3.5%。對民營企業來說也無所謂,反正白賺了一點利息,撈到了好處。對銀行來說走了一圈賬,完成了上級任務,降低了利率。其實一切都沒變,但銀行企業兩相其美,何樂而不為。這樣的現象盡管不是普遍現象,但為什么會出現這種現象?原因是什么?是政策制定錯了?還是說執行中出了問題?

  由此啟發我們,中國在整個體制轉軌時既講市場機制又講行政干預機制,兩者的最佳搭配體現在某一項具體政策上,應該有什么樣的約束條件?需要另外有什么樣的制度做補充等等,這是搞政策研究需要下的苦功夫,是真本事。現實不是從概念到概念的討論所能解決的,也不是看幾本書能搞懂的。中國這么大,如果落腳點是研究中國的政策,你必須要了解中國長得什么樣,是什么狀況。

  三是改革開放的主體方向是市場化、全球化,40年改革開放成功的經驗,集中到一點,就是漸進改革的策略,是兼顧了穩定、發展、改革三者之間的關系。落實到政策研究層面,背后又沒有動態演化的現成理論可作參考。流行的多是各種均衡理論及其衍生的周期理論、危機理論,對我國復雜的漸進改革策略都不能做出很好的理論解釋。當然經濟學界有動態演化理論,但這個又不被主流所承認。那么我們做政策研究的,應該怎么做?

  我曾在80年代寫過一篇文章,當時年輕,血氣方剛、熱血沸騰,出謀劃策搞改革,一心想把西方市場機制的東西搬過來。但搞中國的現實政策研究,最忌諱的是用其他發達國家的政策、制度中的指標、比例、數據,簡單地套用到中國。

  比方有人說,美國間接融資比例多少,直接融資比例多少,他們這樣,我們也要這樣。那你怎么干?怎么樣在短期內把直接融資譬如干到60%或70%?中國為什么一下子干不過去?什么原因?是金融的原因?市場的原因?還是其他什么原因?這是需要認真地實事求是地去研究。

 

二、當前政策研究中的問題分析

 

  改革開放40年取得了偉大的成績。14億人口,連續40年,年均9.5%的GDP增長,確實是人類經濟史上的奇跡。這是西方經濟學家也一直在說的判斷,這個奇跡已經改變和正在改變世界的政治經濟格局。中國的成績確實是歷史性的,但是同時中國又處在“一個船到中流浪更急、人到半山路更陡的時候”,是“危和機同生并存”的時期。那么對政策研究者來說,必須對該時期的經濟事實要有一個實事求是的準確的把握。危和機并生,“機”往往好理解,說的也很多,“危”到底怎么理解?這涉及到對這幾年經濟基本走勢的正確把握。

  2017年10月,黨的十九大報告在部署2018年到2020年三年內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決勝期的重大任務時指出,要重點打好三大攻堅戰,“使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得到人民認可,經得起歷史檢驗”。三大攻堅戰簡單講,一是防污染,二是脫貧,三是防風險。

 

1210041827_1

 

  我一直在宣傳,三大問題,第一是污染,污染是講什么問題,是講人和自然界的關系問題,嚴格意義上講不是經濟領域的工作,當然治污染要花錢,又涉及GDP的增速,但就本身而言,不是經濟工作本身。第二是脫貧,3000萬人貧困問題要解決,也會涉及到資金,但嚴格講,這是一個公平的問題,收入分配的問題,是社會學的問題。第三個,中國經濟領域的事太多了,為何唯獨說要防控重大風險是攻堅戰?這是2017年10月講的,但是當時社會上不敏感,媒體也沒有突出報道。到年底的2017年12月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又一次明確地指出,“防控重大風險,就是防控金融風險”。對系統性金融風險問題是高度的重視,提法是史無前例的。三大任務如果沒有完成好,涉及到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就得不到人民的認可,經不起歷史的檢驗。

  進入2019年,矛盾還是這些矛盾。我認為,2018年的經濟工作,第一個維度是通過供給側改革,新舊動能轉化,穩定經濟增長,第二個維度就是慢慢釋放風險,同時守住風險底線,簡單講就是要抓好穩增長和防風險這一主要矛盾。進入2019今年,形勢發展會怎么樣?內在趨勢性的發展邏輯仍然沒變。宏觀與微觀的變化,使得2019年復雜、嚴峻的經濟形勢變得更加嚴峻。面對這個背景,對我們的政策研究提出了一系列的挑戰。

 

1、在宏觀上首先毫無疑問必須穩住,必須在容忍經濟增速有所下行時也要穩住,穩住就是要防止斷崖式的下跌。為此必須采取鮮明的逆周期調控,松貨幣、松財政。但是當前貨幣政策傳導效應在下降,怎么松?松多少?松不到位意味著什么?松過頭了又意味著什么?這個分寸怎么掌握?具體如何看M2、信貸、社會融資總量這三項指標?又如何處理好這些指標與匯率、外儲的關系?

 

2、面對投資中制造業投資的動力不足,房地產投資又不敢輕易放松,那么補公共產品的投資短板,是當前穩經濟的重要良策。但是政府的公共投資效率在下降,地方債務風險問題又很突出,地方債務風險怎么防?這一切基層地方政府可以不考慮,但搞宏觀政策研究的,這種“狗抓耗子”的事該管還必須要管。

 

3、當前穩經濟是必須的,貨幣總量的松政策怎么和釋放部分風險,守住底線的要求相結合,應該出臺怎么樣的具體政策?

 

4、中央提出的“六穩”就是穩就業、穩金融、穩投資、穩外貿、穩外資、穩預期。這是去年年中提出,去年底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又一次提出。這是對經濟工作的全面要求。

 

  六穩的內在邏輯是什么?我在上海的首席經濟學家論壇發言時說,從中國經濟的長期增長預期看,不成問題,這是從純經濟邏輯分析。因為講增長理論,需要講增長的供與需因素。中國是一個高儲蓄率的國家,說明我們經濟增長有資金。40年改革開放的積累,我們又積累了巨大的人力資本,包括龐大的民工隊伍的技能捕鱼游戏能赚钱的,再加上潛在的制度改革紅利,這三項因素構成了中國長期增長的供給潛力。

  有供給沒有需求不行。從需求因素看,中國已經是一個第二大世界消費大國,中產階層有3億人口,并還在擴展,說明有大量的消費需求。而且消費在升級,到日本“買馬桶蓋”、體檢消費等等,說明中國的消費潛力又很大。中國還有一個特征,就是嚴重的城鄉差距和地區差距。從長三角、珠三角往中國西部走,發展需求很大。另外城市人口和農村人口的收入差距需逐步縮小。這兩大差距決定了中國還有很大的內需市場。供給和需求因素相加,中國經濟長期不成問題。

  現在的關鍵是短期有問題,但長期是由短期連接起來的。短期問題不解決,泡沫沒有破,風險又在慢慢釋放,與此同時外部壓力在加大,經濟進一步下行壓力進一步加大,在這種情況下,中央提出了六穩,非常重要。問題是,六穩之間的邏輯是什么?我曾說,穩就業、穩金融,取決于實體經濟中的穩外貿、穩投資、穩外資。外貿、外資、投資不穩,自然就業就穩不住。外貿、外資,投資減少,曾經簽的這么多的合同契約不能履約,不能繼續維持,一大批企業的資金鏈將中斷,從而金融體系就穩不住。

  但是要穩住外貿、外資和投資,必須針對我剛才說的形成2019年新的更加復雜更加嚴峻的原因,對癥下藥,即針對宏觀調控效應邊際下降,微觀活力明顯不足的情況,立刻采取短期內能立竿見影的調整政策。否則,老聲常談書本知識,就不足以穩市場、穩民心,進而不足以穩大局,守底線。

三、企業家怎么看經濟學家?

  馬云最近在浙商上海論壇上講,“90%的人在埋怨宏觀經濟,但是90%倒下去的企業跟宏觀經濟無關”。馬云還講,“我們公司做的的時候,是我關心世界的時候,當我關心我們自己,公司的形勢就好起來”。我還記得馬云還曾講過很多很精彩的話,譬如:企業家不能完全聽信經濟學家的。假如企業家去聽經濟學家的話,一半就死掉了。這些話具體在哪里講,我沒查到,但我總的感覺,馬云的講話很生動、很實在,也很智慧、很哲理。我以前每次對企業家講課或發言,講到最后我也常說此類的話,即我以上講的很多,你們不一定完全聽我的,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宏觀是宏觀,微觀是微觀,微觀是你要做自己的事。為什么這么說,下面講兩點意見。

 

1、講宏觀經濟是講總體、講趨勢、講原則,講得比較抽象,而且講的內容是單一的經濟領域。但是微觀企業實際上是一個“小宏觀”,微觀不能講得太抽象,必須要具體。什么叫“小宏觀”?就是要講內部的組織架構,講人的激勵與管理,講財務與投資,講產品與技術,講市場與營銷,有時候還要講與政治的關系,講與主管部門和官員的關系。企業和宏觀不一樣,哪個環節處理不好,都會影響賺錢。

 

2、宏觀即使有時講產業結構調整,講產品升級換代,我經常講,這與微觀企業有關系,有時候關系也不大,不要太在乎。為什么?因為中國這么大,全國的GDP到2018年要達88萬億,快90萬億了。你想想,一般一個普通的微觀企業產值是多少?幾千萬?一個億?就算你十個億,也僅僅占全國GDP的9萬分之一,很小、很少。這么大的國家,由14億人口的吃穿住行構成的,各行各業近三千萬家企業,不要說朝陽產業,就算是夕陽產業,你只要在同行中做好“小宏觀”,有明顯的競爭力,照樣可以賺錢,不用太在乎我們講的那些東西。

 

  所以我認為,企業要“低頭拉車”又要“抬頭看路”,要了解形勢、看清趨勢。但是是“三步一抬頭”,“五步一抬頭”,不要老抬頭,不必老參加各種各樣的宏觀經濟論壇,做企業的要有做企業的定力,把精力放在自己的“小宏觀”內容上。像馬云講的,“大道理要懂,做企業家的還要回到本身,多想想自己的小道理。”我認為說得對,要各有分工,大道理讓經濟學家去研究,小道理你自己要管好。謝謝大家。(來源:中國金融信息中心)

 

11 位網友推薦了本文

專家

夏斌

國務院參事、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名譽所長 /  5 篇文章

+ 訂閱

所屬數據庫

財經

更加輕松、好看、有用、時尚的財經資訊及全球金融市場行情。

+ 訂閱

回應

登錄評論

您還能輸入 300 字

發送

思客

夏斌最新演講:2019搞政策研究需要下哪些苦功夫?

您可以添加如下代碼,然后復制粘貼到你要引用的網站下

預覽

夏斌最新演講:2019搞政策研究需要下哪些苦功夫?

1月12日,國務院參事、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金融研究所名譽所長夏斌在第二屆上海國際金融論壇上發表對經濟政策研究的思考。

010020040520000000000000011103170219541284

我的書簽

掃碼關注思客

意見反饋